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傻瓜相机时代的游戏开发

一个不会写代码的人三天做完一款游戏,这件事本身并不吓人。吓人的是,我们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等这一天。

2003年,你19岁,在一座三线城市读大专。你每个月最大的一笔开销是在报刊亭买一本《大众软件》,再加几块钱,买一张附赠的光盘。光盘里有个东西叫RPG Maker(就当它有吧),你装上,打开,看见一张地图、一堆小人,还有一个叫“事件”的窗口。你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做出一款《仙剑奇侠传》了。

三个月后,你做出了一个村子。村子里有一个老头,老头会说一句话:“勇者啊,北边的森林里有怪物。”你没有做北边的森林。你发现做森林需要图块,图块需要画,画需要会画,而你不会;你还发现要做战斗就得懂变量和开关,你翻了两遍杂志里的教程,还是没弄明白“开关17号”和“开关18号”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。那个老头就一直站在村子里,说着同一句话,一直说到你毕业,硬盘坏掉。

村长:“勇者啊,北边的森林里有怪物。”
示意图:一个永远站在村口的村长。

我相信很多人都有过一个这样的老头。

前两天我读到一篇文章,作者是一个叫@froessell的开发者(本站也转述过这篇)。按其个人简介,这位开发者做了25年以上的产品设计,现在一个人做手机游戏。作者的游戏《Last Ember》是一款滑动走迷宫的解谜游戏,按作者的说法,从原型到上架App Store一共用了三天,代码全是Claude写的,作者自己一行都不写。文章里说得很坦白:“我不懂Unity,也不懂Godot。”第一天,AI做了移动、4个世界、120个关卡;第二天,AI做了剧情、iPhone版本、内购和商店页,然后提交审核。11月11日,游戏上架了。

如果你是2003年的那个19岁的人,你读到这里会是什么感觉?我猜不是兴奋,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委屈——北边的森林,原来只要说一句话就有了。

@froessell 长文的封面。图:@froessell(X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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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篇文章本身讲的是一件很小的事:为什么作者选了Godot而不是Unity。理由也很朴素,Unity在作者的MacBook上又慢又占地方,每在手机上测一次就得重新导出一个版本;Godot轻,一条命令就能把游戏装到手机上。作者做游戏的方式是让AI写,自己在手机上玩,玩完说哪里要改,所以哪个引擎测得快,就用哪个。

但这件小事背后有一件不那么小的事。按作者在文章里的说法,11月17日,Godot基金会宣布AI Agent公司Manus成为白金赞助商,回复区随即吵成一团——因为Godot今年6月定下的贡献规则,恰恰禁止在引擎本身里使用AI生成的代码。

这就很有意思了。一个不许AI写自己代码的引擎,收了AI公司的钱,而越来越多用它做游戏的人,自己一行代码也不写。我不打算评价这件事谁对谁错——说真的,我觉得这里面没有谁对谁错,它更像一个十字路口,每辆车都在按自己的红绿灯走,只是碰巧同时开到了路中间。

我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个问题:这样做出来的游戏,到底有多少?

《Quiver Spire》移植到 Godot 后的画面。图:@froessell(X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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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team从2024年1月开始要求开发者在商店页上声明游戏里有没有使用AI生成的内容。这给了我们一个笨办法。我把本站AI 声明新游榜收录的新游里、8月20日到11月13日之间发售、商店页写了AI声明的游戏全翻了一遍,一共126款。

先说清楚,这个数字有两个限制:第一,它只是我们收录的那部分新游,不是Steam上的全部;第二,这是开发者自己写的声明,没声明的不等于没用AI。在这个前提下,我按关键词粗略分了一下类(一款游戏可能同时属于好几类):

  • 提到美术、图片、贴图、模型的,大约70款;
  • 提到音乐、音效、配音的,40来款;
  • 提到翻译和本地化的,30来款;
  • 明确提到写代码的,16款;
  • 游戏运行时实时生成内容的,只有3款。
美术、图片、模型:74 款(共 126 款,一款可属于几类)美术、图片、模型74音乐、音效、配音:41 款(共 126 款,一款可属于几类)音乐、音效、配音41翻译、本地化:31 款(共 126 款,一款可属于几类)翻译、本地化31写代码:16 款(共 126 款,一款可属于几类)写代码16运行时实时生成:3 款(共 126 款,一款可属于几类)运行时实时生成3
126 款在 Steam 商店页声明用了 AI 的新游,AI 用在哪里(一款可同时属于几类,按声明关键词粗分)。数据:本站收录的 8 月 20 日至 11 月 13 日发售新游

看到这组数字的时候,我第一个反应是:这和我们想象中的“AI做游戏”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
我们想象中的AI游戏,是那种玩家说一句话,世界就自己长出一座城的东西;而现实中,绝大多数开发者是把AI当成一个便宜、听话、有时候有点儿笨的外包——画几个图标,配几段收音机里的背景歌,把文本翻成好几种语言。有一款游戏的声明写得特别老实:“AI只用来生成商店页的胶囊图和库图片。”还有一款写:“少量2D图标由AI生成。”读这些声明,你能感觉到一种小心翼翼的、生怕被骂的语气,就像小时候考试打小抄的人,交卷时把小抄的事主动说了,还补一句“就抄了一道选择题”。

而写代码的只有16款。这是我最意外的地方。在开发者的社交媒体上,“AI写代码”是最热闹的话题,但落到商店页的声明里,它反而是少数——当然,也可能是因为很多人觉得代码不算“内容”,用不着声明。哪种解释更接近真相,我不知道,126条声明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。

《FailRooms》:“AI只用来生成商店页的胶囊图和库图片。”图:Steam 商店页
《Trakonius》:“少量2D图标由AI生成。”图:Steam 商店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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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回@froessell。这篇文章里最有价值的部分,不是“三天”,而是作者总结的四个做法:游戏要能从命令行运行,这样AI能自己截图、自己检查修好了没有;关卡写成文本文件,用脚本检查每一关能不能通关,“所以我不用把120关都亲自玩一遍”;规则和画面分开放,用测试保证移植后的游戏和最初的网页版玩起来一样;一条命令把游戏装到手机上。

你仔细看这四条,会发现没有一条是关于“怎么让AI写得更好”的。它们全是关于“怎么让人更快地知道AI写得对不对”的。

图:@froessell(X)

这让我想起傻瓜相机。上世纪90年代傻瓜相机普及之前,拍照是一门手艺:测光、对焦、算光圈快门,冲洗还得进暗房。傻瓜相机把这些全包了,你只要按快门。当时有人担心摄影师要失业,结果并没有——拍照的人多了不知道多少,好照片也多了——至于好照片占的比例,我猜大概和以前差不多。傻瓜相机拿走的是“会不会”,拿不走的是“看不看得出好坏”。按快门的人突然变得很多,真正稀缺的就变成了那个能在一百张里挑出一张的人。

@froessell自己说,通常几个小时就知道一款游戏好不好玩,而知道的方式是在手机上玩。这句话我觉得比三天上架重要得多。三天是AI的功劳,几个小时之内判断好不好玩,这是一个做了25年产品设计的人的功劳。

作者也老老实实写了出过的毛病:买完内购,解锁卡片是空的,因为苹果的支付回调不在主线程上,而Godot不让在主线程以外加节点;标题画面是一整张图,被手机屏幕切掉了一块;升级编辑器以后,导出设置被重置,团队信息和图标全丢了。你看,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“AI不会写”,全都是“只有拿到真手机上才会发现”。傻瓜相机也会拍糊,只不过糊在哪里,得你自己看。

图:@froessell(X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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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并不想在这篇文章结尾说“AI会取代开发者”或者“AI永远取代不了开发者”之类的话。这两句话已经被说过太多次了,而且大概率都不对。

我只是会偶尔想起那个2003年的村子,和那个老头。现在,那个19岁的你已经42岁了。如果你今天晚上下班回家,打开电脑,对着屏幕说一句:“北边有一片森林,森林里有怪物。”——那片森林大概几分钟之后就会出现。

但我猜你最后还是会停下来,盯着屏幕想很久:这片森林,到底好不好玩?

二十多年过去,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变过。

只不过以前它被一大堆“我不会”挡在后面,我们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技术难住了。现在挡在前面的东西都被搬走了,我们终于可以面对它了——而这可能才是真正难的那一部分。

文中@froessell的经历和数字均来自其本人2026年11月20日发布在X上的文章;Godot赞助一事为其转述。AI声明数据来自steamgame.ai收录的新游,统计口径见正文。